|
抢救昆曲的生死关口
顾笃璜、惠海鸣
2005年7月
在联合国的英文网页上对世界级文化遗产强调的是这样一种理论:为了保护和继承世界级文化遗产,需要文化的多元论以及不同文化的对话和文化版权。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长期以来,所谓"全球化"实际上是西方经济、政治、文化的全球扩张。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THE
CULTURAL CONTRADICTIONS OF CAPITALISM)一书中,当代美国重要的学者和思想家丹尼尔•贝尔(Daniel
Bell)说过,"现代文化的特性就是极其自由地搜检世界文化仓库,贪婪地吞食任何一种被抓到手的艺术形式"(赵一凡等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1989年),无厌地再造自我,自我满足。如同使用化肥和人工饲料,污染结果是湖水发混,家禽淡而无味。各国有识之士对此早有警觉。
2002年5月18日,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主要原因是它影响巨大,又是濒临灭绝。也许可以这样简单地说,昆曲是中国戏剧的最高典范和中国传统艺术的集大成者,它糅合了南北曲之长,兼收宋、元南戏和金、元杂剧的艺术成果。昆曲的剧本是典范的文学作品。在昆曲的招式和腔调之中,中国传统文化的各个方面:诗、书、琴、画、舞、乐等都被融为一体,成为舞台景象。同时,昆曲的"启口轻圆,收音纯细"的唱腔,悠扬婉转的曲调,细密分工的脚色行当,抒情舞姿的唯美写意,生动幽默的念白等,使它的表演自成体系,作为百戏之祖,成为日后中国许多剧种的楷模。在十六世纪中叶到十八世纪中叶,约二百年,相当于明朝中叶至清朝前期康熙、雍正、乾隆盛世,独霸了中国剧坛。如在《红楼梦》第十八回中,元妃省亲,点了四出戏:《家宴》、《乞巧》、《仙缘》、《离魂》,这四出戏其实都是昆曲,而且都选自最著名的传奇本子:《一捧雪》、《长生殿》、《邯郸梦》和《牡丹亭》。只是到清朝末年,直至
1949年以前的民国,几乎沦落殆尽。昆曲解放后,《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昆剧重放异彩,受到国内外重视。然而,昆曲所使用的文言文,严格的程序化的表演,缓慢的曲牌体节奏、过于文雅的唱词、陌生的历史故事,固然对现代一些知识分子会产生激情,但是对另一些人来说,会有所隔膜。加上一些其它原因,昆剧已呈衰亡局势,甚至是濒临灭绝。
以上昆曲的情况是难以一下子改变的。目前,苏州昆曲虽然碰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关照,但是面对着中国社会的复杂情况以及西方文化规范、价值观念的扩张,昆曲的发展机遇还是和重大的危机并存。昆曲的问题还是:适应"全球化"的需要,改造昆曲,还是应对昆曲整旧如旧?如何真正地把这一份遗产"原汁原味"地保护下来?具体而言,我们认为,昆曲遗产的抡救工作应对昆曲不作修改,正如古铜器自然不要磨掉外面的铜绿一样。否则,像古城建设毁坏古建筑一样,将来要后悔莫及的!至少昆曲可像古文物一样,作为博物馆展览演出。
我们要以学术研究和艺术实践相结合的方法,把昆曲抡救工作引上正途,推上正途。昆曲之所以有资格被列入"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并不是因为我们创作了多少昆曲新剧目,而是集中地表现在它今天仍然拥有许多以传统手法演出的经典剧目,反映了昆曲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达到的高度成熟完美的古典阶段。尤其值得指出的是,虽然在近百年里遭受到重大挫折,但是它在珍惜传统的有责任感的几代有心人的帮助下侥幸过关,真可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全世界的情景是,"文化已成为我们的文明中最具有活力的成分,其能量超过技术本身";表现为"历史与现实的连续性,并以此作为维护文明秩序的必要条件,去创造未来"(同上 79页)。大家已经有了一个共同的认识:应着力保存和发掘处于全球化中昆曲自身的独特性,或者进一步说,当前最核心的当务之急是传统剧目和表演手法的保留和挖掘。具体来说,还有许多问题。因此,更需要针对现实问题,加大对昆曲艺术的抢救和保护的力度。
苏州是昆曲的发源地,昆曲以人为载体,依靠老曲家、老曲师、老演员,逐代相传,薪火不灭。目前应该更加注意保护和抢救这一世界性的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原生态。由于昆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冷落,许多剧目失传。历史上昆曲剧目可考的有3000多出,舞台上的昆曲传统剧目,"传"字辈一代常演出的有600余出,而到"继"字辈一代演员,只能演
200余出戏。到现在20多岁的"小兰花"一代,目前不过能演50出戏。而且,昆曲范畴包括的昆曲堂名音乐;清唱艺术;表演艺术;传统穿戴等,都在失传。正因为如此,必须首先懂得人才的积累、培养、合理调度,和充分发挥人才的作用。
抢救继承遗产是昆曲界压倒一切的核心任务,又是时不再来的紧急任务。如果方方面面照顾不过来,可以放弃别的工作,却不能影响抢救和继承遗产的任务。有的苏昆的大戏暂时不演,或暂时不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今后有的是时间。这些工作无关昆曲之大局和全局。惟独遗产不抢救不继承,任其大量流失,今后要抢救也不能够了。到那时,昆曲还剩下些什么呢?这才是关于昆曲工作之大局,而且是影响全局的大事!两者比较,孰轻孰重,还不明白吗?
昆曲传统剧目场上艺术的抢救继承,是昆曲工作的重中之重,急中之急。这是关键的一战,而且是最后的一战。如果现在不打,过3-4年要打也来不及了,(因为掌握遗产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些人,到时即使在世,大约也动不得了)。到那时遗产愈来愈少,水平愈来愈低,新式"昆曲表演艺术家"们的演出非驴非马,昆曲便实际上消失了!这便是最可怕的"自杀"!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也。
昆曲工作看似千头万绪,但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二条:
一、把昆曲遗产认真继承下来,努力保护好,并且一代一代传下去;
二、使昆曲遗产充分发挥其应有的社会作用。
这两条既是昆曲基础工作的出发点,也是最终目的之所在。不妨称之谓:昆曲基础工作之纲。纲举目张,昆曲的一切基础工作都应服从这个纲,昆曲基础工作一定不要偏离这个纲,更不能背离这个纲!
必须永远牢记:把昆曲遗产认真地继承和保护好了,并且传下去了,昆曲遗产充分发挥其应有的社会作用了,我们这一代人便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了!如果相反,我们就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昆曲演出,总体来说,应该常态化。轰动一下是需要的,我们做到了,但一直维持轰动,既做不到,也无必要,而且必然会走向反面,负面作用很大。戏班有句名言"见好便收"。其中有一层含义,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宏观调控、适当降温,象经济过热差不多,要警惕泡沫化,而且,特别要警惕出现的以下情况:
一、惟独挖掘、继承遗产的工作偏偏不投放人力、物力去做,眼睁睁任其失传!
二、已继承的戏不练习,不加工、不演出,任其质量下降,乃至淡忘!
三、把或多或少掌握遗产的人排挤在外,任其老去、亡故!
四、把昆曲改成非昆曲,还大肆宣传到大学去的个别演出
,并号称"这是原汁原味",不断地误导观众,使观众误以为这便是昆曲。
这种情况的结果,便是昆曲遗产大流失,败家子不去守住家业,把祖产败个精光!大约不要几年的时间,昆曲遗产便可大体消灭流失干净!
党和国家极为重视昆曲遗产的保护工作。胡锦涛、温家宝、李长春等中央领导同志,对保护昆曲都作出了重要批示。我们认为,党和国家扶持昆曲事业的批示,首先是要求保证昆曲的抢救和保护过程中,保持它的纯正的经典品位,不受干扰。所谓昆曲目前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资金,文化部已经拨款2800万元人民币作为拯救昆曲的专项,可是怎么用这笔钱来拯救?会不会打水漂?苏州市本身的投资也很大!
苏州市保护、继承、弘扬昆曲遗产工程"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继承发展"的方针和"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统筹规划,分步实施"的原则都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决不能停止在口头上,成为一纸空文,要落实在行动上。而且,十年为限的时间太长,要只争朝夕。因为来不及了。
现在我们剧团的演出一直是人海战术,如《牡丹亭》上本以前是6个人 现在变成80几个人。如果再让我们苏昆的青年演员一直跑龙套跑下去,岂不要耽误他们的艺术青春?已经二十大几了,耽误不得了。其中,不乏可造之材,好好雕琢,不要多久便可以拔尖;假如耽误了,年岁大了,要拔尖也不可能了(通常的上限大约是25岁,这是有科学根据的。现在已经超过了上限,所以是最后的时刻了)。这既是对他们个人负责,更是对昆曲事业负责。他们是接班人。
如果我们的下一代,年青的昆曲精英们,只会演创新和改革的大戏,只会演少得可怜的传统折子戏,并且,继续追随浙昆走"越派"的路子,追随上昆走"海派"的路子,那么,就失去了苏州昆曲的风格和个性,即失去了艺术的生命。苏州不去走苏派正宗之路更是大错了。我们苏州是昆曲的发源地。苏州只能走苏派正宗之路,这可以说是责无旁贷,象一切生物要保持原生种一样,这对昆曲遗产保护工作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
目前,抢救苏州昆曲传统400出折子戏的问题已经是非常紧迫的事情了,再拖3-4年就要不行了。这是关系到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发源地的苏州昆曲能否真正传下去的问题。为此,苏州市昆曲传习所决定用民办公助的办法,争取在3-4年内,迅速抢救苏州昆曲传统400出折子戏!我们已经得到市委宣传部、文化局和其它方面的支持,我们的共识是:这是苏州市目前最有价值和最有世界性影响的文化工作,也是自从清末苏州昆曲传习所成立以来,一次重要的工作。联想到古堂名音乐(古典昆曲),现在己由老艺人教给我们与苏州市教育学院昆曲班的学生,学习半年后,已经可以初步上台演奏。我们对目前的工作不禁充满信心,觉得很意义,前途无量。
昆曲的生命是和中国传统文化联系在一起的。有人对古典昆曲的生命失去了信心,实际上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生命和中国的前途失去信心。这是一个深层次的思想原因。刚做人民大学的国学院院长的冯其庸早就说过:
"中国的戏曲如果灭亡了,中国传统文化也就灭亡了一半或三分之一;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传统文化(其中必然包括独立的民族精神),这个民族也就失去了它的独立存在的精神基础"(《落叶集》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46页 1996年)。无须多言,昆曲对苏州来说,更为重要。何况,在经济、政治、文化全球化的形势下,中国维护民族文化的传统和民族文化经典的尊严,是极其必要的。
贝尔(Daniel
Bell)说过,在西方,历史与现实的连续也成了问题。早在1888年,德国思想家尼采认为社会巨变摧毁了传统,虚无主义已经降临,欧洲文化正在走向灾难,像一条直奔向干涸尽头的河流,不再回顾身后的一切。因为报纸、铁路、电报以及高度集中的商业化文明可能带来一种精神危机,甚至是恐怖活动,要把文明撕成碎片。
正如马克思在《1844年的经济学手稿》中所说,劳动分工以及脑力和体力劳动分工等造成异化:"根基被斩断的个人只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文化漂泊者"。城市生活的喧哗,夜间灯火的灿烂,汽车和广告的泛滥,电视和网络世界的虚拟。这一切发展变化得太快。现代主义与原先的资本主义的价值观发生冲突,造成艺术分裂。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作品无人问津,狂暴和病态的小说、电影像洪水一样泛滥。目前,西方大片的"文化霸权"已经成为每年数千百亿美元的利润。
因此,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能走西方的老路。中国二千年文明史,戏剧史一千年,其中昆曲占四百年历史,昆曲是完全有别于西方的永远值得自豪的表演体系。而且,我们之所以强调尊重中国昆曲的文化价值,还因为文化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是为"人类生命过程提供解释系统,帮助他们对付生存困境的一种努力。所以,传统在保障文化的生命方面是不可缺少的,它使记忆连贯";并且,"对文化系统的了解,对艺术的鉴赏,是要通过学习加以掌握的。于是权威-在学术、教育和专门技术方面的精通者-就成了迷惘者必要的向导。而这种权威的形成靠的不是搬弄口舌,它是长期钻研的结果"(同上24页)。我们热爱和传承昆曲,还因为"我们继承着人的过去,也爱人类的未来"(《鲁迅全集.集外拾遗》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年 356页)。
元末明初,昆曲作为南曲声腔的一个流派,在昆山、苏州一带产生。当时这个地方的社会背景是经济繁荣,黎民富庶。那么,今天的条件是更好了。我们希望,抢救昆曲的这一共同举措不仅对于昆曲,而且对于保持全球化中的苏州文化的独特性,对于增强我们苏州以至中国文化的生命力、创造力、凝聚力,有着十分重大的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