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劇《牡丹亭》的文化意義
惠海鳴
2003年12月
湯顯祖的《牡丹亭》"因情成夢,因夢成戲","奇氣郁勃,博辯縱橫",其中的獨特人生感受是常人難以體會的。他自己說:"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掐檀痕教小伶"。時人也說,"由于作者早歲以詩文鳴于時,又是一位屬于泰州學派的思想家,喜歡議論時政,所以人們對待他的劇作往往不肯'就戲論戲',總認爲戲劇形象中藏著許多機鋒,尋味不盡"(《崑劇演出史稿》
陸萼庭著
趙景深校
上海文藝出版社 1980年
59頁)。
怎樣認識崑劇《牡丹亭》的文化意義?我想,首先是要看戲、看劇本,但是讀一下英文譯本,看看外國人的說法,也許會有所啓發。再說,因爲人類學的描述方法是接近于文學的,因此人類學家就可以象文學批評家一樣,"解讀"劇本。"人類學者的工作就是選擇一項引起他注意的文化事業,然後以詳盡的描述去充實它並賦于說明性,以便告訴他的讀者理解他所描述的文化的意義"(《作爲文化批評的人類學-一個人文學科的實驗時代》(馬爾庫斯 費徹爾著 三聯書店 1998年 52頁)。
莎翁和湯顯祖屬于同一時代,兩人都是1616年逝世的。《牡丹亭》的譯者白也(Cyril
Birch)說,湯顯祖的"題詞"
寫于1598年,和地球另一面莎士比亞寫《羅蜜歐與朱麗葉》近于同時。更爲相似的是湯顯祖的《牡丹亭》應了西人的一句諺語,說不盡的莎士比亞。這兩位大戲劇家不僅活在同一曆史時期,而且思想也是相通的。至今,不僅中國人說不盡,外國人也說不盡。"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Without
visiting this garden, how could I ever have realized this
splendor of spring!)這也可以是一種暗隱:不能理解古典崑劇藝術,是沒有文化的表現。美國波士頓Cheng&Tsui
出版公司自稱"驕傲"地出版了全本55出的《牡丹亭》(英文The
Peony Pavilion
或拼音
Mudan Ting),並且被評爲美國1981年的傑出學術著作。譯者用的是徐朔方、楊笑梅的《牡丹亭》校注本。書封面的介紹寫得簡明扼要,"産生于16世紀晚期的明王朝的這本古典戲劇故事,說的是杜麗娘夢到了一個理想的愛人;但沒有希望再遇到他,于是不平靜地死去。她好象死了,如鬼一樣不斷地尋找她的夢中的愛人,直到這個愛人最後發現了她自畫象;這個愛人也夢到了她,愛使她神奇地活了過來"。
譯者的"前言"首先引用了湯顯祖的"題詞":"
天下女子有情,甯有如杜麗娘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于世而後死。死三年矣,複能溟漠中求得其所夢者者而生"。湯顯祖知道這種"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世人是不相信的,"形骸之論也"。所以他辯解說,故事是有本源的,而且"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這是強詞奪理,但因爲我們讀了書,看了崑劇《牡丹亭》後,深深地感動而原諒他了。在湯顯祖來說,"情"是偉大的,它來自內心,不可抑制,是對冷冰冰的封建理性的勝利。
的確,湯氏的官場情盡,借《牡丹亭》的男女之情表現個性解放之情,自由之情,"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杜麗娘不僅是少女的懷春,而且暗喻著個性解放的自由思想:"至情"可以"還魂"。"作家感到人民的痛苦,青年的受壓,以及知識分子的才能無所用,這種時代和社會的苦悶和渴望出路的希冀凝聚有作家的筆端,折射在杜麗娘的性格之中"(《崑劇藝術》創刊號
64頁)。明人王思任說,"情不可以論死,死不足以盡情,百千情事,一死而止,則情莫深于阿麗者矣"。嵇康在《釋私論》中說,"越名教而任自然",人的自然本性與封建倫理道德觀念之間有著深刻的矛盾。《遊園》、《尋夢》二場,集中地表達了崇尚自然的思想,"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自然"是畫龍點睛之句。古人寄情于戲劇,以美女來寄托自已的政治理想,這是自屈原《離騷》以來的傳統,"美人香草,皆忠臣孝子之寓言"。這需要不斷地領悟和反思。連偉大的毛澤東都說,讀了幾次《離騷》,又有新的體會。吳梅說,《牡丹亭》"在生死之際",前五折"由生之而死",後五折"自死而之生"(《吳梅戲曲論文集》王衛民編中國戲劇出版社
1983年
156頁)。杜麗娘死了再生,確實是此戲的中心,是作者希望的理想不滅。封建主義可以死灰複燃,民主主義爲什麽不能如杜麗娘一樣"月落重生燈再紅"呢?
譯者又說,在湯顯祖時代,南戲到達了它普及的高峰。它的特點是青年男女之戀,遇到阻力,但最後是大團圓。杜麗娘是中國古典文學中最值得崇拜的女英雄之一。戲有一種閑散的優雅的味道。在優美的氣氛中,用詩一樣的語言,分析了戲中生死間主要的各種角色,作出了"深刻的哲學論斷"。又說,在充滿陽光的星期天的草地上,中國大陸和台灣的大學生讀此書,也可以做一個好夢。而且,青春少女杜麗娘,有一般性的特點。潘光旦老先生說,"
尋常在結婚以前守身如玉的青年容易做白日夢"。他以古書爲證:"有二八佳人,端立于上,......豔麗無匹,徐乃作回風之舞,如履平地,婉轉袅娜,百媚橫生,兩袖惹雲,不粘不脫"(性心理學 霭理士原著
潘光旦譯注
生活讀書新知出版社1988年
172頁)又有宋代一女,年十七卒,"每當疏雨垂簾,落英飄砌,對鏡自語,泣下沾襟。疾且笃,強索筆自簪花小影,旋視良久,一恸而絕"(同上
179頁)。明代杭州有女伶名商小玲,以色藝稱,善演湯顯祖《牡丹亭•還魂記》,後因片面相思,郁郁成病,終死在紅氍毹上。這些古書上的描寫,和杜麗娘何其相似乃爾。李漁的朋友蘇州人尤侗作《鈞天樂》。此劇嘻笑怒罵,攻擊科場黑暗。又與《牡丹亭》相通,主人翁"爲情而死,死可以複生"。近代何其芳《畫夢錄》中也寫過一個農家十六歲小女的早夭。"現在我夢裏是一片荒林,木葉盡脫。或是在巫峽旅途間,暗色的天,暗色的水,不知往何處去。醒來,一城暮色恰像我夢裏的天地"(《畫夢人生》何其芳美文
何乃光編
花城出版社
1992年
1頁)。
譯者的另一本精心之作是《中國人的舞台-明代精英戲劇》(《SCENES
FOR MANDARINS The Elite Theater of the Ming》Cyril
Birch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一書。它的主題是介紹明朝精英和舞台的關系。他曾在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學習和教授中文。這個學院,我是去過的,裏面的中文圖書館據說是英國之最,裏面的外國留學生特別多,黑人很多,牆上還挂了大幅的中國傳統山水畫,只是我在學院的食堂裏吃過的一頓洋飯倒不敢恭維了。
只是無巧不成書,白也教授此書開頭有一段與我的一次看戲的現場覺特別相似。這位美國老專家說,崑劇産生于17世紀轉折期,這是中國戲劇的黃金時代。設想"四百年前,一些外國人訪問了大運河邊的蘇州古城","其中一些人被邀請參加中國人私人住宅的社交活動";"今天是我們的朋友江蘇省總督的生日,我們和一個小群體一起慶賀。總督的衙門比通常安靜","在寬敞的住宅裏有大型的活動"。他還說,這是一個春天的日子,牡丹花也開了,竹林裏的路也掃幹淨了;廚房裏准備了太湖的魚;在新建的大廳裏有些冷;看戲的廳堂十分高大,裝飾精美。最主要的是有戲,家班和樂隊已經在台側等候了,點的戲是"輕松的喜劇,對話充滿智能,唱腔如詩如畫"。白也老先生介紹的背景和我們今天看戲的背景何其相似,博物館古戲台就是在昔日的總督(實際上是巡撫)府內,後面是拙政園。
台上王芳扮演的杜麗娘正唱著: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台上基本上是一人一桌一椅一燈。但在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演出中,卻把觀衆帶進了藝術境界之中。這折由"傳"字輩和張繼青老師等教的《牡丹亭》,"幽深豔異之致,爲古今諸曲所不能到",可以說是我國傳統戲曲中藝術表現手法的典範。如果演員缺乏足夠的功力,是決不能勝任演出的。台下,觀衆沈浸于崑曲的美之中,唯恐曲終人去。崑曲是最能表現中國傳統抒情的一種藝術,它把歌、舞、詩、戲合成那樣精致的一種形式。西方一些歌劇似是有歌無舞,一味地唱,遺憾的是近來炒得很紅的京劇《中國貴妃》倒有些象外國歌劇了。崑曲卻能以最簡單樸素的舞台,表現出最優美的情感。在現代全球商業文化一統天下的情況下,蘇州還是有這樣傳統文化的精品,實在是蘇州人的驕傲。現在要繼續保持這個地位,就得一代一代傳下去。
案頭本子再好,劇本再縮編,如果沒有舞台的發揮,影響是不會這樣大的。傳統的幾百年留下的演出手法,是世世代代的老一輩演員傳下來的,是非常珍貴的。的確,不少傳統折子戲經過數百年來的創造性勞動,演員的不斷加工處理,演員的表演經驗使之顯得更加光彩動人。如蘇州清代集秀班是"蘇班之最著者,其人皆梨園父老,不事豔冶,而聲律之細,體狀之工,令人神移目往,如同古會。非第一流不能入此"。清代金德輝擅演閨門旦(崑班叫五旦),《尋夢》是其代表性演出。他的演出,"冷淡處別饒一種哀豔"。令人想起古人的詩:"氍毹祗隔紗屏綠,茗爐相對人如玉","當筵喚起老臨川,玉茗堂中夜深魄"(《鴛湖主人出家姬演〈牡丹亭〉歌》,《明詩紀事》辛卷二十二)。這是多麽動人呵!
蘇州崑劇《牡丹亭》是到文革以後,重振旗鼓的。這時人們才重新承認了崑劇的崇高地位。這是當時張繼青演出的意義。長期以來,崑劇沒有這樣的地位了。張繼青的這段歌舞:"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十分精彩,據說是超過"傳"字輩,也超過梅蘭芳(僅就此而言:在59年代的記錄片上,作爲老年男性的梅再演花旦,自然是不及青年女子美麗了)。張繼青中年時表演也不凡。雖然,台下是一個普通的婦女樣,但台 上可以表現出一個年輕的小姑娘,仍"喉若雛莺靜女"。正如古人所說,"清柔而婉折,一字之長,延至數息",運氣自如。她並以甯靜的舞姿表現憂郁的心情,有時略開笑顔,搖扇舞袖,與飛燕啼莺共遊園。傳統的《牡丹亭》就是這樣樸質無華,"本色清言、尋常茶飯、絕俗離世"。
在忠王府古戲台的演出方式,一如舊制,包括出將入相、檢場等,燈光也用的是大白光,突出的是演員的表演。朱家溍老人尤其欣賞這出戲的伴奏方式,僅用南弦(即三弦)和月琴。他說:"何必非要加大提琴、大貝司呢?崑曲,就是要聽她清雅的風味,配樂如果搞得太濃豔,有時會破壞古典的韻致和意境";"並不是外國有的樂器,都可以搬進崑劇裏來的,關于這一點,我們的前輩早就注意到了。那麽多的中外樂器,爲什麽都沒'引進'崑曲呢"?朱先生強調說:"古人不是傻子。他們知道崑曲應以怎樣的風貌示人。其實,崑曲的配樂經過好幾代人的磨洗,已經找到了和諧的結合方式,如一般用兩根笛子和三弦、月琴,生旦戲加笙,淨醜戲加唢呐等"。
外國人也來"遊園"了,現在有不同版本的全本《牡丹亭》演出,這是全世界的熱潮。一是由美國華裔導演陳士爭執導的全本55出《牡丹亭》,我在網上,看到了陳士爭執導的全本55出《牡丹亭》廣告。後來,還看到了全本的錄象。另一是上海崑劇團自排的《牡丹亭》。香港學者古兆申,也有意新編《牡丹亭》。他說,我的原則只有兩條:第一、改編本必須充分發揮原著的題旨;第二,必須保留崑劇舞台藝術的優點和特色。我想,再下去,也許要有一種新的改編,可參考西方大片英國《莎翁情史》,將莎士比亞的事迹與《羅蜜歐和朱麗葉》的情節穿插在一起,但這種創作方法在清代蔣士铨的《臨川夢》一劇中早有表現,湯顯祖和杜麗娘都在舞台上出現。蘇州仍需要一個比較全的本子。顧笃璜整理過《牡丹亭》一個本子,已經試演過。現在還有他人,加工演出。劇本縮編是一項本事。蘇州作爲發源地,在堅持傳統特色上應當做得更好些。
這種劇本的改編在明代也是一種風氣。明代人李漁把是否適合登場搬演作爲衡量審度劇本的重要標尺。何況,《牡丹亭》有五十五出之長,還有地方色彩。《牡丹亭》脫稿後第二天就排演,第三天就演出。但有不同藝術觀點的吳江沈璟依據崑曲格律加以修改,以後又經馮夢龍等不斷修改。當時鄒愚公在無錫用崑曲唱《牡丹亭》,湯氏還想去看。因爲《牡丹亭》等"可稱是宜黃戲聲腔的串演本"(《湯顯祖編年評傳》黃芝岡著
吳啓文校訂中國戲劇出版社 1992年
316頁)。王染野也說,"湯本原著《牡丹亭》決不是崑曲,而是他家鄉的宜黃戲"
(王染野《湯顯祖的〈牡丹亭〉本來是崑曲嗎》,《劇影月報》江蘇省文化廳主辦
1990.11.12)。
明末大書法家王铎之弟王钅龍曾任崑山知縣,徐乾學爲其門生。王钅龍有《擬牡丹亭尋夢》一書,王铎在序裏說,《牡丹亭》不合律呂;《尋夢》寫得平淡,杜麗娘夢柳生,並非是夢,所以杜氏"羁神鎖魄",死也是只是外殼,精神未死。此外,他們兄弟還有許多具體批評。當然,《牡丹亭》的曲文是不易改的。不管王氏兄弟怎幺說,總是反映了當時文人官僚對戲曲的關心。(《清代戲曲家叢考》陸萼庭著
學林出版社 1995年
59-60頁)。
清代,吳江徐大椿及其子都是曲家。葉堂 "度曲得吳江徐氏之傳"(《民國吳縣志》卷75下)。後來清人葉堂爲《牡丹亭》譜曲是費了一番心事的。王文治說,"苦心孤詣,以意逆志,順文律之曲折,作曲律之抑揚,頓挫綿邈,盡玉茗之能事"(《納書楹曲譜
序》)。葉堂 "翻所謂湯顯祖《四夢》不諧律的案,在友人王文治的贊同、促成下,出版了《玉茗堂四夢全譜》"(《崑劇發展史》胡忌
劉致中著
中國戲劇出版社
255頁)。葉堂保留湯氏原詞,訂譜時,"別出新意",更顯出《牡丹亭》宛轉動人的性靈。葉堂祖父是有名的名醫葉天士,至今蘇州上津橋的古屋尚存,我去過。
但是過于文雅的唱詞要大衆聽得懂,這一點在崑劇來說,似乎是無法克服的,雖有改爲白話的《遊園》演出。余秋雨曾以
"袅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爲例,說"然聽歌《牡丹亭》者,百人之中有一二解出此意否?"(《戲劇理論史稿》上海文藝出版社
1983年308頁)。我想,這是說,崑蟲所吐的絲縷映著日光在空中飄蕩。英譯文是:"The
spring a rippling thread of gossamer gleaming sinuous in the sun,Borne
idly across the court"。但詩是最難譯的。如果能使典雅戲文如唐詩三百首一樣,家喻戶曉就好了。産生的問題就是現代人要不要去回應傳統的崑曲藝術。崑劇的文學基礎是古漢語,而我們今天都用白話文。如果不懂古漢語,看了字幕都不理解的話,那麽,欣賞崑曲是有阻隔的。還有嚴格的程序化表演,緩慢的曲牌節奏、曆史故事情節等,這一切都使得崑曲與當代一些人的審美需求之間存在著較大的距離。現在的年輕人對崑劇興趣不大,但這並不證明這份偉大的遺産失去了生命力。關鍵在于各方面的共同努力。
崑曲的危機是顯而易見的。因此,"劇目傳承應作爲劇團以及演員最主要的工作,把傳統劇目和表演手法的薪火相傳置于最核心的地位";"要改變劇目極度貧乏的現狀,關鍵並不在于新劇目創作,而在于對大量失傳或者即將失傳的經典劇目的挖掘";"保留足夠多的劇目就成爲崑曲的當務之急"。朱家溍一言以蔽之,"對于崑曲,保護繼承是第一位的事"。顧笃璜也說,因爲崑劇不同于其它劇種,這與肯德雞專賣雞腿的獨特性差不多,不象現在有些蘇邦菜吃不出味道來,這叫蘇州人不認得玄妙觀。崑劇還是要讓人看古董爲好,搞大制作總比不過百老彙。《張協狀元》與《钗钏記》比較象古老崑劇,這是崑劇的方向。
對西方學者來說,如果不懂中文,怎麽深入中國?就是懂一些,能讀多少書?中國是一個複雜的傳統社會,它的曆史文本包括崑劇文本浩如煙海,決不是某些海島上的土人還是結繩爲紀。主要還得靠中國學人。例如"從日益重要的本土文化研究中,發掘人類學家的潛力",同時,"文化批評,就是借助其它文化的現實來嘲諷與暴露我們自身文化的本質,其目的在于獲得對文化整體的充分認識"(《作爲文化批評的人類學-一個人文學科的實驗時代》(馬爾庫斯 費徹爾著 王銘銘 藍達居譯 三聯書店 1998年 11頁)。美國教授沒有說到這樣一個通達世情的觀點,
"一種人物的成功和邀譽于一時,大體說來,雖不能不靠真實的本領,然僥幸與僭竊的人也往往而有。伶人卻是一大例外。搬演是一件絕對公開的事;一次搬演,同時在場的觀衆,少者數百人,多者數千人,藝術上稍有瑕勢,必無從掩飾";"少數'捧角'的人,雖不免因私人的利欲關系,發爲個別的愛惡的議論,而客觀的公論卻始終有它的地位,日子越多,此種公論越是不可磨滅"(《中國伶人血緣之研究》潘光旦
商務印書館1987年影印
4頁)。"在中國曆史裏何以朝代開始的時候,人才總象多些,到了將近滅亡的時候,人才總象不敷分配"?這是不是"國運"?"'國運'與人才,又到底那一個是因,那一個是果?時勢造英雄和英雄造時勢,究竟英雄和時勢之間又是甚麽一種東西"?(同上)。這樣引出一個問題:要理解湯顯祖,必須要理解他與所處時代的關系。
江西臨川是湯顯祖的老家,在此令人想到的他的詩"遠色入江湖,煙波古臨川",想到"江西山水有超然遠舉之致",可以"洗滌塵穢,開拓心胸"。山水與傑出人物的確是有關系的。但更重要是曆史和社會關系。湯顯祖出生于一個中小地主家庭,是一個忠厚正直的讀書人。他不懂人情世故,好高談闊論,特別是不愛和官僚鄉紳來住,卻喜歡和不得志的讀書人打交道。這時他年輕,不懂得"學問不從日用實踐中來,因此流于空虛",但"在放言高論裏,卻同時蘊藏了爲封建統治服務的用世思想"(《湯顯祖編年評傳》黃芝岡著
吳啓文校訂
中國戲劇出版社
1992年),這是時代給他的矛盾。也許人到中年才能懂到得這個道理。
湯氏年輕時代是張居正執政,張居正不喜樸實書生本色,要的是經濟宏論或牛皮。湯秉性剛直,不願攀附權門,不與張居正兒子結納,"若道文章空使得,狀元曾值幾文來"。湯顯祖懶于應酬,只是讀書,"擲書萬卷,作蠹魚其中。每至丙夜,聲琅琅不辍。家人笑之:老博士何以書之?曰:'吾讀吾書,不問博士與不博士也'"(鄒愚公《臨川湯先生傳》)。此中的學問、抱負、生活情調,誰能理解?湯氏早寫的《邯鄲記》是更早的"官場現形記",諷刺張居正死後一場空,"把人情世故都高談盡,則要你世上人夢回時心自忖"("合仙"尾聲)。又作《南柯記》,其中四十四出《情盡》說,"不須看盡魚龍戲,浮世紛紛蟻子群",一切爭權奪利者最後都是如此。
後來的當權者,他們是一蟹不如一蟹,只是逢迎取巧,拍明神宗的馬屁,但阻塞言路、營私舞弊卻是一樣的。政治家沒有真正的政治抱負和切實措施,只是因循敷衍,培植私黨,失敗也就不遠了。湯氏一肚皮的浪漫是不合時宜的。他從政後,原想做出政績,"促使朝廷在更大規模進行政治改革,使他能夠實現自已的政治抱負。但是那些執政者對于湯防範還來不及,那裏會信任和重用他?!後來,他曾任縣令,可是再"親民"也無濟于事。而且,上面看來是"不羁",只能下台。湯氏上書明神宗,告江南大貪汙案實爲驚人,"柔而有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壞之"。此上疏震動朝野,因爲牽連太廣,無法實行,被舉報人只是回籍。湯本人也被貶,這時到過澳門。湯顯祖大罵在朝大官,
"多化爲婦人,好語巧笑"(《玉茗堂尺牍•答馬心易》),只是發泄而已。他覺得明王朝來日不久,"世入亂萌,何言之徐徐也"(《玉茗堂尺牍•答嶽石帆》)。
湯氏的朋友都是同時代的大人物,卓然獨立,徐文長、李贽、達觀等。其中,李贽認爲人人平等,"人都是現現成成的聖人"。和尚達觀說,他有一股雄心霸氣,要度衆生脫苦海,"斷發如斷頭","生死關頭須直過爲得"。大文學家袁宏道、王思任當縣令,通脫自放,爲大吏不喜。但他們都受到時代的限制。湯顯祖自稱"繭翁",很想咬破繭子,飛出來,可是無力,只好在這個繭子裏幹死了。湯晚年"終日枯坐如蒲團上人,乃始得其靜心,閑閱世人之鬧;以其癡情,冥矻世人之黠"。申時行的墓還在蘇州上方山附近,修得很好;王錫爵家的門樓還在太倉市區。湯顯祖是不能與他們比建築的。但他的玉茗堂因玉茗得名,它是一種白茶花,"大如山茶而色白,黃心綠蕊",時人以爲"古樹奇花,天下無兩,在揚州瓊花之上"。今天,活在人心中的是玉茗花一樣的崑劇《牡丹亭》。
以上所說,是不是可以證明這樣一個觀點:文化在人生基本問題上,以一個象征系統給人們以答案。它以想象的方法诠釋世界的意義,只是是永遠不能解決人生的愛情和生死問題,這是人類"永遠不可理喻問題"(丹尼爾•貝爾語,見《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一書)。如果不能證明的話,那麽,還是再看一場崑劇吧。目前,太倉王錫爵家的太師門樓已經修好。我仿佛在崑山南街上見到了正在寫作的湯顯祖,接著又匆匆跟著他趕到太倉,深夜敲開王錫爵家的大門,進去看戲。王錫爵晚年家居時常令家班演出《牡丹亭》,並說:"
吾老年人,近頗爲此曲惆怅!"
(《清代戲曲家叢考》陸萼庭著學林出版社 1995年
4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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